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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城米粉

發布日期:2017/6/24 10:50:13         訪問次數:383

  邊 城 米 粉


                          □吳高毅
    
     漂零數載,卻依然消彌不去心中對家鄉小城的懷念;在外面吃過生猛海鮮,吃過千元大餐,但卻對家鄉的米粉情有獨衷,常常在把酒臨風之際,想起那無邊林海中的家鄉風味小吃。
   
    印象中的家鄉,古老而純樸??h城錦屏依山臨水,沅江干流清水江繞城而過,一座大橋橫跨滔滔清江,兩岸一排排古樸典雅的吊腳木樓,一條條青石板路蜿蜒在縣城的深處,木樓群中簇擁著青磚藍瓦的的明清古建筑,縣城后面的山上是莽莽蒼蒼的森林,古渡,一如沈從文筆下的邊城。低矮的木樓將近年來興建起的高樓大廈襯得突兀而高聳,現代與古樸的結合,產生出一個奇妙的格局。因為地處黔地東南,距最近的州府凱里也有300余公里,卻極近湘西,從縣城出5公里便是湖南靖州,所以我習慣于將錦屏稱為邊城。而且這里距沈從文的故鄉湘西鳳凰縣也不過是百來里水路的距離。乘一架杉木排順清水江而下,到洪江市進入沅江,便到了鳳凰。所不同的是,鳳凰縣因有了沈從文而名噪天下,但所存的古典建筑和吊腳木樓已被改造得面目全非,令前來探尋沈公遺址的文人騷客大失所望??h城未出過名人,因而也就默默無聞,卻得以保存了古樸的風貌。以至1996年一家攝制組在拍攝電視劇《遵義會議》時,被清水江沿岸那原始的森林風光,清澈的江水,寬闊的江灘所吸引,選中了邊城下的一段江灘作為紅軍強渡湘江的外景地,將縣城邊一個完全保持明清時代的建筑風貌的小鎮茅坪作為紅軍活動的基地。那段時間,歷史上的槍聲響徹在清水江兩岸。被抽調去扮演紅軍的民兵們,身穿染著赤紅的“血跡”的土布灰軍裝,八角軍帽上套一個斗笠,腳穿草鞋,跟著“毛委員”,渡江作戰,槍林彈雨中,很是瀟灑了一陣。街邊的米粉也因此而紅火異常。據說,那位扮演毛澤東夫人賀子珍的女演員特愛吃這又麻又辣又香的清江米粉,臨走還特意到街邊吃了一碗,引得滿街人看著她笑。
    
     清水江孕育了這一方溫柔寧靜的山水,也孕育了一批批的美人,清水江邊的女子很漂亮。用鄉人的話說是有“水色”。而“水色”一詞用時髦的話說就是“女人如水”,這多少有點像紅樓夢里賈寶玉的口氣。沿街排起的米粉攤中,明眸如水的女子比比皆是。我經常去吃的那家,操持生意的是母女兩人,母親端莊嫻靜,年紀約四十開外,女兒美目巧笑,正值二八芳齡,人未進店,先已送上甜甜一笑。所做的米粉也極有味道,小店極小,兩三套桌椅,當街一個大煤爐,燉著一鋁鍋滾沸的豬骨頭湯,散發著濃郁的香氣,一側的柜子上放著調料用的碗、碟、缽等家什。叫上一碗米粉,女孩便動作麻利地舀上一勺濃稠的豬骨頭湯打底,將柔韌爽滑的米粉從滾開的鍋中撈出,加以姜絲、蔥末、芫荽、蒜泥、味精等作料,澆上香油、麻油、醬油、陳醋,佐餐的哨子有牛肉、豬肉或是用豬大腸和豬血混合而成的腸旺哨。西南山地人愛吃麻辣的,便放上五香粉,花椒粉,辣椒面,紅紅的辣椒面鋪在白的米粉,綠的香蔥上,鮮艷奪目,散發一股奇特的香味,誘得饞蟲在胸腹之間大動,口涎直流。除這些基本的佐料外,小店里還會隨季節變化放上一些節令腌菜,放在桌子上任顧客拿來佐餐,這些菜蔬多是壇腌羅卜,酸菜根,折耳根等,一碗米粉本已盈實,再加上這五花八門的佐料,更是滿滿當當。兩元錢的享受,直叫人心舒體暢,大快朵頤。一番吞咽之后,口鼻生香,微汗淋淋,精神大振。這店里老板娘是一位下崗職工,女兒正在讀高二,閑時常到店里幫母親的忙,女孩子很能干,好學上進,深得母親喜愛,顧客們也喜歡這個眼睛水靈靈的姑娘,店里常常擠得水水泄不通,生意極好。那時我在遠離縣城的鄉村中學做教師,總忘不了隔三差五到這里解饞,那時候對生活沒有特別的需求,一碗香辣米粉足矣。
 
   
     米粉價廉,食客卻不分貴賤,凌晨時分,街燈次第謝去,晨光曦微中,挑擔的、趕車的、撐船的、做買賣的、在政府干事的,男女老少,一齊擁往街邊粉店,自有當爐女子笑臉相迎,引入古色古香的小店深處,點上一碗米粉,哨子可以是腸旺,可以是紅燒牛肉,清燉豬蹄,可以是豬雜碎,也可以是雞腿,鴨脯,原料是備足了的,味道自是鮮美無比,有酒興逸飛的漢子,斟上一碗純釀米酒,就一碟油炸脆皮花生米,兩個蔥爆雞蛋,自斟自飲起來。酒意朦朧之間,望座中販夫走卒,農夫村婦,商賈巨富,達官顯赫,便多出幾許的感慨,嘆逝者如斯夫,獨杯中日月長,心頭掠過高處不勝寒的自得,泛起富貴如浮云的倦怠。
    
     我留戀邊城,就是因為總有吃這米粉的機會。這米粉也奇特,只有邊城才能做出那特有的味道。出了錦屏縣城方圓兩公里的地方,做出的米粉,便失去了那韻味,粉絲不是太軟便是太爛,配料不是太辣便是太苦,哨子也沒有那煎、炒、燉、熬的功夫,做不出那爽滑細膩、麻辣清香的味道。每每回味之余,我便想,在遙遠的古時的清水江畔,以出產木材而聞名于世的邊城,巨筏置于江上,木排齊集岸邊,木材商賈們云集邊城,青石古巷,歌臺舞榭,從洞庭湖畔或是從更遙遠的江浙長江沿岸逆流而上的商賈們,將大煙、鹽、布匹、絲綢、鐵器等山地罕見之物販到小城,再將山地巨大的杉木沿江運往江浙富庶之地,買賣之間,閑暇之余,商賈們擁香抱玉,揮金如土,邊城火爆異常,吃慣了山珍海味的商賈們便變著口味來品嘗這山城米粉,邊城米粉也因此而得以光大擴展,并流傳至今。歲月流逝,清水江邊山寒水瘦,森林急劇減少,江邊巨筏不再,樓臺燈火不再,但這爽滑香辣的米粉,卻于幽幽古巷中留存下來。而不久前我回鄉,想再到小店里去吃一碗香辣米粉,不想下了車,卻再也見不到那家小店的蹤影,原來的那一條青石小巷,已被一條通衢大道所替代,街邊的米粉店大都已搬進了裝修豪華的店面,掛上了各式各樣的招牌。打聽那兩個母女的去向,知情的人說,她們已在一年前關了小店,母親回到原籍養老,女兒則考上大學,到離小城幾千里的外地大城市讀書去了。噫,小小一碗米粉,竟蘊含著如許世事之變幻,人生之喜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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